关系里最难的是接受彼此不同
年轻的时候,我很容易觉得,两个人如果关系足够好,最后应该能够把很多事情说通。
夫妻之间可以说通。
父子之间可以说通。
朋友之间可以说通。
合伙人之间也可以说通。
如果一直说不通,就会觉得:
是不是沟通方式不对?
是不是谁还没想明白?
是不是再解释一次,对方就能理解我?
后来我越来越觉得,这里面其实藏着一个很深的误区:
我们总觉得,理解的终点应该是“一致”。
但真实的人和人之间,不是这样的。
有时候两个人都理解对方。
只是最后依然不同意。
我觉得庄泰文和妻子的关系特别值得从这个角度看。
他们不是简单的“一个好、一个坏”。
也不只是“一个通透,一个现实”。
更像是两个人对人生的底层排序,本来就不一样。
一个更看重感受、精神、关系、自由。
一个可能更看重现实、规划、责任、结果。
这种差异不是靠一次谈话就能解决的。
因为这不是:
你不知道,所以我告诉你。
而是:
你知道了,但你还是选择另外一种人生。
这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我以前会觉得,沟通最好的结果是:
我终于把你说服了。
现在反而越来越觉得,真正成熟的沟通可能是:
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想,
你也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想,
但最后我们还是不一样。
然后怎么办?
这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人的地方。
很多人一旦发现“说不通”,就会开始升级。
解释。
证明。
翻旧账。
找证据。
找第三个人评理。
最后已经不是为了理解对方。
而是为了证明:
我是对的。
我觉得庄泰文身上比较值得学的,就是他没有那么强烈的“必须证明自己”的需要。
这其实很难。
因为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说服别人?
表面上是讨论一个观点。
往深一点,其实经常是在保护自己。
对方不同意我,我会本能地感觉:
是不是在否定我?
尤其是最亲近的人。
陌生人说我错了,我可能一笑而过。
但伴侣、孩子、合伙人说:
我不认同你的想法。
人就很容易进入防御状态。
因为我们会把:
“你不同意我的观点”
偷偷理解成:
“你不理解我。”
再往下甚至变成:
“你不尊重我。”
很多关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吵起来的。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一个人真正有安全感以后,会慢慢获得一种能力:
允许别人不赞同自己。
这句话听起来简单。
但很难。
尤其当你觉得自己经历更多、考虑更全面的时候。
你会很容易想:
你以后就知道我是对的。
父母对子女最容易这样。
管理者对员工也容易这样。
夫妻之间更是如此。
但庄泰文让我想到一个问题:
即使我真的比你看得远,我有没有权利要求你按照我的理解去生活?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没有。
我可以提醒。
可以表达。
可以把代价讲清楚。
但如果那是你自己的人生,最后你还是有权选择。
这和我们前面聊他处理玫瑰砸房子的事情,其实是一脉相承的。
庄父很少急着把一个人“纠正回来”。
他更像是在给对方一个空间:
我告诉你我看到的东西。
然后你自己想。
我觉得这是一种特别高级的关系方式。
因为真正尊重一个人,不只是允许他说话。
而是:
允许他说完以后,最后仍然不听你的。
到这里才叫尊重。
否则很多所谓“我尊重你的意见”,其实只是:
你可以说,但最后最好按照我的来。
这件事如果放到孩子身上,我觉得尤其值得记住。
孩子小时候,我们可以决定很多事情。
但慢慢长大以后,他一定会出现越来越多和我们不同的想法。
这个时候父母有两种选择。
一种是:
不断把他拉回自己的价值体系。
另一种是:
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他,然后允许他形成自己的体系。
后者其实更难。
因为这意味着父母要接受:
有一天,孩子可能会明确告诉你:
爸,这件事我不认同你。
如果那个时候,我还能和他继续好好说话,而不是把“不认同”理解成“不尊重”,我觉得那才是真的关系成熟。
放到合伙关系里也是一样。
以前我可能会觉得:
既然一起做事情,就应该越来越一致。
但现在反而觉得不一定。
真正长期的合作,可能不是越来越像。
而是:
我知道你和我不同,
我知道哪些地方我们必须一致,
也知道哪些地方完全可以不同。
这个边界特别重要。
比如:
诚信必须一致。
对客户的底线必须一致。
公司的核心利益必须一致。
但是:
怎么看市场,
喜欢什么管理方式,
生活方式,
个人性格,
很多事情其实不需要一致。
我觉得成熟的关系,不是消灭差异。
而是:
知道什么差异不会伤害关系。
我甚至觉得,这可以延伸到我们怎么看世界。
人到一定年龄以后,很容易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判断。
因为经历多了,确实会形成一套自己的经验。
这本来是好事。
但另外一个风险也会跟着出现:
经验慢慢变成了固执。
因为我过去这样做成功过,所以现在也应该这样。
因为我吃过这个亏,所以你一定不能这样。
因为我已经想明白了,所以不同意见一定是没想明白。
我现在越来越提醒自己:
经验是参考,不是法律。
我走过的人生,只能证明:
在我当时的环境里,这样发生过。
不能证明:
所有人都必须这样。
这一点,我觉得庄泰文这个人物给我很多提醒。
所以我现在理解的“通透”,已经不是:
我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而是:
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以后,仍然允许别人有不同答案。
这反而更难。
因为真正的通透,最后会带来一点谦逊。
你会慢慢知道:
我看到的只是我经历过的世界。
我的答案适合我。
不一定适合每个人。
如果把这一篇最后压成一句我自己很想记下来的话,我会写:
好的关系,不是最后谁把谁说服,而是我们都知道彼此为什么这样选择,即使最后仍然不同,也不急着把对方改造成自己。
我觉得庄泰文真正难学的,就是这种分寸。
表达自己,但不侵入别人。
理解别人,但不一定认同。
关系很近,却仍然允许彼此是两个独立的人。
这件事放在夫妻、父子、朋友、合伙人之间,我觉得都很重要。